Ⅶ價值
我抬起頭看了看鐘,一個小時了呢,在幹什麼啊。
來到浴室門前,敲了敲門,卻沒有回應。
米洛?我輕喚。回應我的只有一陣沉默。我拍了拍門,提高聲量再次喚你的名字,門後卻安靜得很,彷彿從一開始就空無一人。
心裡傳來異樣的感覺、忐忑不安。你沒事吧?
這種時候也管不了那麼多。我打開了門,熱氣撲面而來,水蒸氣充滿了我的視線。
我徑直來到浴缸旁邊,只見你安靜地坐在水裡,雙手擱在浴缸邊緣,眼眸輕輕闔著,睡得安祥,還帶著笑意,是在作有以往回憶的夢嗎,很高興的樣子哩。我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你啊,總是要人來照顧呢。像個大少爺,真難服侍。
我拍了拍你的臉,又輕搖你的肩膀。你揉了揉雙眼,睜開藍綠色的眼眸看著我。
終於醒來了啊,我說,露出溫和的微笑。
你點了點頭,迷濛的雙眼仍然帶著濃重的睡意,我扶起你,遞上毛巾。
稍微擦了擦身體,你把毛巾圍在腰間,我把自己的衣服遞了上去。
啊啊,還是黑白間紋啊,瑪特。你一邊穿上衣服,一邊似是自言自語,又似是向我抱怨地說道。
沒辦法,黑白太帥了,穿在我這麼帥的人身上就更閃亮了。我仰頭,叉著腰,露出了自傲的笑容。你「噗嗤」地笑了出來,說,我這個樣子怎麼去找尼亞呀,一定被他恥笑一輩子。
找尼亞?我疑惑地看著你,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。
嫉妒沒來由地湧上心頭,鼻頭酸溜溜的。
找那傢伙幹嘛。我說過會幫你的呀,現在又去找尼亞了嗎,又要離我而去了嗎。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為我停留嗎,還是要離開嗎。
不要。我不要。
我有哪裡不及那傢伙,為什麼這麼在意他。
我不要再像隻軟弱無力只會呆呆等待主人歸來的小狗,我不想再等待了。
怎麼了啦。之前我把照片遺在孤兒院,現在跟他取回而已。你好像看到我神色有異,也把眉頭皺了起來,藍綠色的眼眸往我的眼睛看去,一副想要看透我的內心深處的樣子。你怕我會走啊?你用平淡的語調道,這反而令我全身一顫,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。
我沒有回答,你繼續說,放心吧我才不會跟尼亞合作,永遠都不要。
這是向我證明什麼嗎?
我又是在希望得到什麼證明嗎?
令我安心的證明,自己的存在價值的證明。
嗯。簡短的回應。我放鬆緊皺著的眉頭,露出了笑顏。
真奇怪啊,瑪特。是太久沒見了嗎。你那像貓一般的眼睛再次觀察著我。
嘿,是這樣嗎。不過,總覺得愈來愈難以捉摸你的想法了,米洛。我搔了搔紅髮,臉上的笑容依舊,卻添了一點無奈。硬生生把嘆息吞了回去。
看到你的身體微微一僵,那是一個細微得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反應,但我還是察覺到了。
對啊,你就像一隻神秘的黑貓。
不喜歡親近別人,不想別人看透自己的內心。
把自己關閉在一片黑暗中,用一層又一層的霧遮擋著自己。
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行為嗎。
屈膝躲在黑暗的角落,想驅走心裡的寂寞嗎。
我,不過是一隻過份忠心的犬。
喜歡親近別人,見到人便搖著尾巴,希望能得到人的注意。
給自己帶上一個又一個面具去親近人,心受著無數的傷害還是對人搖著尾巴,展露著不屬於自己的虛偽笑容。
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吧。
不過是想驅走心裡醞釀著的自卑感吧。
犬跟貓總是無法親近。
一個自卑服從,一個高傲得不可高攀。
犬和貓都寂寞。每天任由落莫悲傷蠶食本已傷痕累累的心。
然而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意,只能默默看著對方的身影。
犬搖著尾巴示好,卻被貓當成宣戰的行為,始終無法靠近那被霧包圍的高貴的黑色身影。
在貓身後跑著緊緊跟隨著,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始終沒有看過他一眼。
可是,犬只想驅走貓心裡的寂寞哀傷,想看到他露出笑容,只想保護他。
也只想透過他的雙瞳證明自己在他心裡的價值。
是貓,給了他活著的力氣,給了他活著的意義。
所以犬也想證明自己在貓心裡所存在著的價值,對他的意義。
浴室裡的水蒸氣圍繞著我倆,你背對著我坐著,我慢慢地拆去你背上的紗布。
四周什麼聲音都沒有,只有水從水龍頭簌簌地流瀉著的聲音,還有你強忍著疼痛的喘息。
痛的話可以叫出來沒關係啊。我把一段染上紅色的白色紗布拆下來,再次聽到了你那壓抑著的吸氣聲。
嘿,你這麼說聽上去好色情啊。你咬緊著牙關,握緊著拳頭,修長的十指因過度用力而發青,顯得更纖細無力。
總是不肯承認自己懦弱失敗的你,不願意在人前表露出弱點的你。卻是多麼的脆弱。
表面堅強,內心卻由玻璃造成,一不小心便會令碎片四濺、支離破碎得無法回復。
累透了的犬看著眼前的黑色身影不斷遠去。
伸出爪子想要抓住那虛幻卻真實的身影,卻只抓住了虛空,抓住了霧。
不過是想撥開黑貓身邊的霧而已,不過是想好好抱緊他而已。
不過如此。
我輕輕放開了手,最後一段渲上紅色血漬的紗布靜靜掉到濕漉的地上。
嘆息不由自主地從我的口中流瀉而出。
Ⅷ最喜歡你了、最愛你了
很早便起了床,拖著還帶著疲態、還沒完全復原的身體,下了床,稍作梳洗。
我看著鏡裡的自己。
臉上的燒傷已經痊癒了,卻留下了骸人的疤痕,有如一條邪惡的蛇,從右邊額頭一直伸延到左邊的臉頰。
昔日一頭柔順光滑的齊金髮,現在只能已雜草來形容。
長至肩際的碎金髮,失去了光澤,疲倦地伏在額前。
而金髮的主人也失去了神采,一雙如鷹般銳利的藍眸已失去了威嚴。藍綠色的雙眸不再清徹,只有空洞,從那抹藍色中看不出任何情感。現在的自己跟一個失去生命的空殼沒分別。突然懷疑自己之前做的一切。隨了橫衝直撞,拿自己的生命作賭注,什麼都不是。突然有這樣的想法。
啊啊,一整個人根本就亂七八糟的。
用手理了理翹起的髮絲,我套上外套,打開了門。
清晨的陽光透射進來,我瞇起雙眼凝視著那縷金光。
回過頭,看到你躺在沙發上,雙眼輕闔著,胸脯均勻地起伏著,我踏出了門口,輕輕帶上了門。
「啪嗒。」門關上的聲音,在寧靜的清晨裡顯得異常空洞。
我挪動雙腿,把自己緊緊包裹在黑色皮衣裡,慢慢地走著。
往銀色的高聳大樓走去,我知道他在那兒。我知道我要的東西在哪裡。
頭一次這麼清楚自己想要的。
摸了摸腰間,觸碰到一絲金屬的冰冷,我知道那銀製的手槍安穩地掛在腰間。
沒有回頭。我加快了腳步。
﹡﹡﹡
一夜無眠。只是闔著眼睛,靜悄悄地呼吸著你那像巧克力般的氣息──甜而苦澀,傾聽著你那均勻的呼吸。
小心翼翼的,只怕會把你破壞。
清晨第一縷晨光從窗簾的空隙透進來,我聽到你有所動靜。
輕輕的,像是不想吵醒我般,你進了浴室。這麼早起來幹什麼呢,米洛,是要去哪裡嗎。
心裡有很多疑問,我還是選擇靜觀其變。雙眼開了一道細縫,我瞄了瞄那傳來流水聲的門,再次閉上眼睛,調整著呼吸,裝出熟睡的樣子。
好一會,水聲停止了,一陣寂靜開始在空蕩的房間裡蕩漾。
接著,我聽到你的腳步聲,像是向我接近,可最後還是向門口走去。
出門啊,你。
你要去的地方,心裡早已有個大概。
聽著門關上的聲音,心就像突然挖空一樣,變得好空虛。
我張開雙眼,坐了起來,把手覆蓋著眼睛,我發現雙眼早已充滿了淚水。苦澀的淚水。
啊啊,米洛。
要知道,犬最討厭背叛啊。
我擦去眼眶的淚水,再次躺到沙發上,讓身體沈進去。我闔上眼睛。
﹡﹡﹡
從尼亞那裡回來,我站在熟悉的公寓門前,只有那熟悉的味道──淡淡的煙草味、淡淡的薄荷味,只有這些才能令我安心下來。
我從皮大衣的口袋中拿出十五歲的我的照片,轉到背面,是尼亞秀麗的字體──Dear Mello。
嘖,虛情假意。
我把照片收好,眼前的門「霍」的一聲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打開了。
嘿,真的是你啊。你在門後伸出頭來,對我露出了笑臉。
陽光照射著你的臉,令你眼圈下的紅腫更顯眼。
哭了?你?
一陣心虛。我輕輕點頭。
不過,為什麼要感到心虛。我已表明過不會留太久,你心裡也明白。
可這心虛是怎麼一會事?
依然低著頭,把手放在胸前,想要尋找對你的感覺,到底是什麼。
身體被陽光照著,心裡卻好冰冷好空洞。
看著你的笑容,那勉強擠出來的笑容,你騙不過我的呀。
今早突然不知去哪,真是嚇死我了。進來吧。這樣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呀。你把我拉了進室內,我只有愣愣地跟隨著你。
我只是…去找了尼亞而已。我低著頭,就像個做錯事認錯的小孩。
良久聽不到回應,我不安地站在你面前,走了不少路的腿也開始乏力酸痛。
為什麼要覺得害怕。為什麼要覺得愧疚。
我輕輕閉上眼睛,想令心裡傳來的銳痛消失。
不過,剛醒來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一定會很寂寞吧。不。更多的是悲痛吧。
還有被背叛…對,被背叛。
漸漸代入你的心情,想像著,心痛沒有消失,反而變本加厲了。
為什麼?現在腦中只有這三個字。
突然洞悉,我對你的感情早已不簡單。
早就不能以單純的好朋友來形容了。長久以來一直在一起,一切早就超越了友情了。
那是比友情更加濃郁的感情,那是一種甜蜜、卻又苦澀,安心、卻痛苦的感情。很複雜的感情。
是愛啊。
我張開雙眼,看著掛著無奈而苦澀笑容的你。剛想開口,便眼前一黑,雙腿一軟,倒進你的懷裡。感受著你身體的熱度,我不由自主地往你那看似單薄卻結實的胸膛靠,而你也好像會意到我的動作,伸出手臂環上了我的腰。
彼此依然沈默,我也閉上眼,在你的懷裡沈睡。
﹡﹡﹡
等了一整天,終於聽到走廊另一頭的腳步聲。
在一起這麼多年,早已摸透彼此的習慣、氣息、腳步…一切一切,比對自己的事還要清楚熟悉。
即使分別了一段時間,還是記得一清二楚。
米洛你知道嗎。你早已融入我的生命中了。在你我都不知道的時候。
現在已經改變不了,我會一直跟隨你。
一直在你身邊。一直…默默愛著你。
即使你不知道,但我們早就不能失去對方了,對吧。
聽著你那不徐不疾、像貓兒般靜悄悄、不希望被人發現的腳步聲,聽著你踏著厚重的皮靴子向著我的方向走來,我露出了微笑。
明明心裡痛得難受,卻仍能擺出笑臉。
腳步聲驟然停止,我深呼吸了一下,打開了門。
如我所料,你怔怔地站在門前,看著我,你那雙細長的藍綠色眼睛盛載著迷惘地神色。
你啊,總是在想什麼呢。
每次看到你那雙迷惘的眼睛、那呆滯的神情、那無表情的臉,都會感到一陣沈重。
那樣的你卻很美。可是微笑才是最適合你哦。
思緒慢慢飄遠,我回過神來,看到你低著頭,緊閉著雙眼。
…怎麼了…。
我剛才…說了些什麼嗎。說了傷害你的話嗎。
抓了抓紅髮,焦躁浮上心頭,可不敢輕舉妄動。我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態,靜靜地站在你對面,等待著。
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。你終於抬起了頭,剛想說些什麼,身體已經不自覺地向前傾,我連忙接住了你虛弱的身體。你無力地靠進我的懷裡,似乎對我把你抱著不抗拒的樣子。
啊啊,很累了吧。早叫你要多休息了。我溫柔地撫摸著你那在陽光下閃著光芒的金髮,喃喃地說著,像是在對待年幼的小孩。凌亂卻仍順滑的髮絲穿過了手指間,再次輕輕垂落。
你的手臂圈著我的腰,依賴地往我的懷裡靠,我笑了笑,把手環上你的腰。
再次把你橫抱起來,臂彎裡是瘦削修長的身驅,承托著與年齡不成比例的體重。
抱著就像隻瘦小的小貓的你,我來到床前,像是對待珍貴的瓷器,我把你輕柔地放在床上,為你蓋上被子。
把手覆上有點冰冷的額頭,確認你沒發燒。
沒有離去,我坐在床緣,端詳你的睡容。
安穩而輕巧的氣息,彷彿呼吸會突然消失。輕輕闔上的雙眼,長密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。我慢慢湊近熟睡的你,巧克力那又甜又苦澀的味道輕輕撲上來。
我淺笑,唇貼上了你的。
輕如羽毛、小心翼翼、生怕會弄醒夢中人的吻。
最喜歡你了,米洛。
最愛你了。
我在你耳邊輕道。再次露出微笑,我離開了床邊。